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怪產 GGAD《ANAGRAM》

 

No plan(Sparrow/Albus)
     你想過怎麼樣的生活?你想當什麼樣的人?你有什麼計劃?總有人用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問他這些問題,沒完沒了。但它從未像現在這般迫切困擾著他,可他依舊迷茫。
     從那時到現在,他好像一直在尋找自己錯過的事物,那些小細節,但他卻沒有任何計畫,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走,也許從更早之前就這樣了。時間向來是最偉大的巫師,不是嗎?觀感、情緒、理想,那些抽象的,在它的咒語下慢慢變了形、發了酵,包括記憶,包括愛情。

     「你看起來很眼熟。」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阿不思轉頭看,亂糟糟的長髮上別了一堆閃亮的首飾,男人還帶著一頂過時怪異的海盜帽。身上全是酒味,大概只有梅林知道這人喝了多少酒,眼睛被帽沿擋住,而他怎麼樣都想不起自己有認識任何一個是或可能是海盜的人,他甚至第一天到這個港口。
     「認錯了吧。」「傑克史派羅船長從不認錯人!」
     「傑克!」另一個滿臉白鬍的男人從街道的另一端急急忙忙的跑過來,嘴裡叨唸的應該是面前海盜的名字,側眼看見他還特地停下來向他行一個禮,該不會都當他是某個地方貴族了吧?梅林的鬍子啊。
     「你在這裡幹甚麼,等等海軍就過來了。」「嘿你,你叫什麼名字?」傑克抬起下巴,不可一世的樣子讓他想起另一個人;對上那雙巧克力色的雙眼,阿不思甚至認得藏在裡頭的張狂戲謔,但他知道這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完全不一樣的眼神。

     他不是他以為的蓋列特,完全不是。


     「傑克!」「你活下來我就告訴你。」他可以聽到海軍行軍的腳步聲和,白鬍男人朝他們大喊,海盜依舊怔怔看著他,祈求能獲得什麼的眼神讓他忍不住開口。阿不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傑克做這種承諾,才剛說出口他立刻就有些後悔。海盜聞言咧嘴笑了笑,像是偷到糖果的孩子,嘴裡亮晃晃的金牙比即將落進大海裡的夕陽還耀眼。
     「兩刻鐘之後在彎月酒吧見,我想那種地方應該不至於傷害您的貴族形象吧?」「永遠不要許下自己無法兌現的承諾。」彎起嘴角,他又一次對上傑克那雙巧克力色的眼眸,藏在狂妄下的認真又勾起他好多回憶,有那人的或沒有的。
 
     臨走前,海盜趁著巫師沒注意的空檔抓過他的手,在上頭輕輕印上一吻,莊嚴的宛如中古世紀的騎士。
     「但那種承諾是最棒的,我親愛的女士。」溫熱粗糙的觸感從手背傳上心頭,阿不思低頭看了一下,然後火藥爆炸聲把他給嚇了一跳。他看著傑克爬上屋頂,搖搖晃晃的躲避每一顆想打中他的子彈或小石子。
     「而蘭姆酒永遠略勝一籌。」「小心點!」傑克跳到另一個屋頂,隨手撿起被打落的瓦片朝海軍扔去,然後從上頭滑下來,跳進附近人家的窗子,嚇壞了奶媽和幾個年輕女孩,但逗得小嬰兒咯咯笑著。
     「你可要活下來啊!」海盜隨手向他揮了揮,又跳進另一戶人家的陽台。他跟著大笑,像是回到亞莉安娜還會拉著他和阿波佛一起到高維客洞附近的樹林玩耍的時候,亞莉安娜也會爬上樹上,用同樣調皮的表情向他揮手,或是撿一些漿果跟阿波佛進行幼稚的戰爭,然後他會「不小心」被捲進戰爭裡。

     就去吧,阿不思從隨身包袱裡掏出一顆檸檬雪寶丟進嘴裡,沒有什麼事可以再阻撓他了。


Killing a little time(Gellert/Vortigern)
     「哈嗯......」被壓在木板床上的青年仰起頭,深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滑順得像是被醉客打翻在桌上的啤酒。承受著來自身後的撞擊,他忍不住嘆出今夜的第一聲呻吟,貴族青年隨即緊咬枕頭,不讓更多羞恥的聲音自嘴巴洩出,無奈身後的男人卻沒有想要這麼輕易放過他的打算。粗大的性器在柔軟的後穴裡用力翻攪,把他來不及吞回去的咽嗚和僅次的自尊心弄得支離破碎,慾望漸漸蒸騰,填滿他們之間每一吋距離。

     他們的相遇只是一個單純的意外,或其實不是。他在吧檯喝著難喝的淡啤酒,身上從卡美洛帶出來的金幣僅剩無幾,衣服上沾到的血跡漸漸乾涸,剛剛打架換來的瘀青還隱隱作痛。沃帝根剛剛第一次殺人,這也是為什麼他窩在角落不想引人目光,卻又忍不住被一雙在暗處閃著光的藍色眼眸還有圍繞在男人周圍的魔法吸過注意力。


     「小屁股搖得這麼用力,喜歡我像這樣幹你嗎? 」銀白髮男人彎下腰,親暱的吻著他的耳廓,細細描繪那雙玫瑰色的唇瓣,好似他們並不是打發時間的一夜情,而是相戀許久的戀人在旅途中正抓緊時間溫存似。體內敏感的一點不斷被擦過,前方腫脹的男根遲遲得不到釋放,沃帝根想伸手去撫慰自己,但又被男人抓住雙手壓在頭頂,只能無助地扭動身體,讓陰莖可以摩擦到床單,得到一點點慰藉。他被頂得失去時間觀念,不知道自己被男人這樣操弄了多久,沃帝根覺得自己比妓院裡供男人隨意洩慾的妓女還不堪。

     男人說他叫蓋列特,和他一樣是個巫師。信手一揮,整間店的蠟燭便都熄滅了,沃帝根從沒見過這種魔法,他知道莫德雷德對他還是有所保留。每個在這間店裡的人頓時開始躁動不已,酒瓶破裂、女人尖叫、鋼鐵瘋狂的碰撞、木椅砸破某人的頭顱,無不擔心這個地方是否被邪惡的黑魔法詛咒;但下一瞬間,所有亮光又全都回來了,留下滿屋子的疑惑和混亂以及兩人被燭光照得發亮的雙眼。

     讚美之於男人來說非常受用,蓋列特隨後又向他展示一些簡單且絢麗的把戲。兩人又點了幾輪飲料,沃帝根甚至覺得啤酒變得比剛開始好喝,他忍不住猜想這是否也是男人蠱惑人心的把戲之一。沃帝根能感覺到他們的相似,擅長偽裝的異類總可以感覺到彼此,他甚至忘記他們是怎麼吻上的,這一切大概都在男人的掌握中,他看起來是如此的野心勃勃。輕柔的安撫、不安分的手指、渾濁的喘息,然後他就被那根該死的肉棒釘在酒館樓上的木板床上,赤裸的,荒唐的,無助的。


     「烏瑟......啊,不要,不......太深了,太--」他不禁在一次又一次的操弄中喊出另一個人的名字,那個理應是禁忌的名字。沃帝根以為男人沒聽見,他以為蓋列特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屁股上;所以當氣管被掐住,沃帝根大張著嘴試圖呼吸,不敢置信他可能會死在這種堪稱國家臭水溝的破酒吧裡。
     「你剛剛喊了誰的名字?」蓋列特又一次彎下腰,在他耳邊一字一字的問著。男人的氣息此刻就像他在湖裡見過的賽壬般尖銳危險,方才讓他著迷的眼眸變成了如刀鋒般的銳利,他甚至不敢再呼吸,只怕自己下一秒就失去它。

     「算了不重要,」冷笑了一聲又繼續用力把自己幹進沃帝根身體裡,蓋列特似乎很享受他的每一個尖叫、每一個顫抖、每一個求饒。他感覺到撐著身體的雙臂在發抖,大腿和臀肉緊繃著,手指捋著床單,只希望可以挺過這場現在已經接近懲罰的性交。
     「記得你是被誰的陰莖操到高潮就行了,我的阿不思。」最後一句話沃帝根其實聽得不太真切,男人最後是對他喊了誰的名字?

     不重要了,他的思緒被一陣白光取代,虛無及黑暗緊接而來,什麼都不重要了。


When I met you(Gellert/Albus)
     他從小就會看見一些事物,過去、現在、未來。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在年幼的男孩心中,對凡人來說難以捉摸的時間,對他來說卻一直是易如反掌。

     有時候他會夢到他與那人的第一次相遇,那決定緣分的第一眼;高維客洞那時正在享受一個風光明媚的午後,年輕的阿不思坐在河邊,泡在水裡的雙腳赤裸著,依在樹下的陰影中讀書,他從不知道那本書到底是甚麼,也從來沒有開口問。陽光從葉子的縫隙中落在他的紅髮上,讓那一頭紅褐色微微發亮,一點一點的,就像是有人把滿天星光藏進他的頭髮裡,在少年眼裡甚至比高掛在天空上的太陽還耀眼。

     他沒有喊他,只是靜靜地在一旁偷看,等到他的阿不思轉頭發現他,給他一個略顯不好意思的微笑。在那一霎那,他好像又再活過來一次。
我喜歡你,蓋列特,但我還沒掌握到要領。少年的聲音飄散在空中,最終緩緩的落在他心頭,他總記得阿不思的聲音,和親吻一樣溫暖。然後他會摟過他的阿不思,充滿笑意的,告訴他時間總會教導他們一切,接著阿不思會抬起頭,在他的臉頰印上一吻。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理性看待所有情緒,即便是阿不思,好像只要把它們計劃得有條有理,迎上情感的浪潮就能不被溺斃。可它還是輕而易舉的戰勝所有人和他,在愛洛斯的箭矢下,所有的壯麗最終都變得丟人現眼,每個人都是相等的不堪一擊。


     「為了更偉大的利益,我的朋友,你忘了嗎?」

     他們最後一次相遇,是在索命咒的綠光和擊昏咒的紅光下,阿不思的藍眼睛在咒語照映下變得不太真實。蓋列特握緊手中的魔杖,感受自己的魔力傳進魔杖,讓尖端射出的光束更加強烈。
     你很害怕,我的朋友。他好像聽見另一邊的阿不思這樣對他喊著,或只是腦子裡的聲音,他已經分不清楚了。天賦帶給他很多東西,機運、友誼、無限的可能,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讓一切變得更加瘋狂,刮過臉頰的沙子尖銳的要把他劃傷。在一瞬間有個念頭要他立刻收手,不論是他帶給這世界的傷害,或是帶給阿不思的傷害,只要立刻收手讓自己被魔咒擊中,這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了。

      你以為你知道一切,但其實你什麼都不知道蓋列特。阿不思總是會這麼說著,輕呼他的名,然後在他的臉頰印上一吻,像他一直都會做的。「也或許,」他輕笑,「你讓我變成了愛情的傻子,淨會做些瘋狂事。」隨著話語把剛剛那一吻還給阿不思的雙唇。
       一聲爆炸把他拉回現實,阿不思皺起眉頭,憂心忡忡的表情和第一次見面時的笑容重疊在一起,像是被火焰親吻過的紅髮在他們製造出的狂風中飛舞。他以為他們可以一起改變世界,誰知道在最後被改變的卻是他們。

       兩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但他即使不用看清楚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他聽到阿波佛大叫,阿不思看了他一眼就朝自己的兄弟跑去。那一眼裡有著比他想像中還多的困惑。蓋列特以為他們之間只剩憎恨了,人們都說愛的反面是憎恨不是嗎?那為何阿不思對他還有如此多的困惑,在對他,對他們家族做了這麼多事之後,他為什麼還沒有理所當然的恨他?


      「我們會用一分鐘的時間去認識一個人, 像是我認識你。」他的腦中不合時宜的浮現這段對話,那是某個高維客洞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和阿不思吃過晚餐後,坐在最初的那個河邊討論聖物。青年說他累了,所以他們便聊起了其他不相關的事物。
       「然後用一小時的時間去喜歡一個人, 再用上一天的時間去愛上這個人。」紅髮青年躺在他的大腿上,伸長著手試圖想抓點甚麼。淺金髮的青年看到忍不住笑了笑,一同伸長自己的手,讓他們在只有星星的夜空下十指相扣。
       「而到最後,卻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忘記你愛的這個人。」「那你會忘記我嗎?」淺藍色瞳孔裡的認真讓他當下有些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要說謊或是說實話,他更不知該如何給出承諾,只在阿不思額頭上印上一吻作答。

       可如同日出之後會日落,亦或任何轉瞬即逝的事物,人出現,也會逝去。對於世界,對於人生,對於某人,我們是如此重要,但只能是一名過客,一塊小拼圖,即便從一開始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

2022年4月17日 星期日

Morbius/Lucien《after life》CH.1

 你們生來就受到奴役,被囚禁在無法品嘗、無法觀看、無法觸摸的心靈監獄裡。——《駭客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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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比斯是被衣料互相摩擦的聲音給吵醒。
 
自從成了吸血鬼,他也發現自己會被一些細小的聲響吵到這件事,清醒時他可以控制能力所以問題不大,但睡眠品質卻因此清晰可見地變差。
或許德古拉睡在棺材裡正是為了遠離失眠的生活。
 
伸了懶腰便歪頭看了眼藥劑混合的進度,確認沒有異常後便確認自己的進食時間——還可以再撐兩個半小時,很好。
「發明出更有效的藍血了嗎,醫生?」「如果你願意閉嘴的話,我想我的進度會更快。」
 
一臉鬍子的男人瞪著房間另一頭,操著一口英國腔調的黑暗,黑暗則是回以大笑,有些黏乎,有些不真實。「哈!想的美!」
魔比斯揉揉眉心,「你為什麼不睡呢?」
黑暗只是哼一聲,繼續弄出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他感覺得到那個人在變換姿勢,現在坐在玻璃房間的最角落,而現在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在生氣。「你明知道原因,我睡不著。」
 
他暫放下手上寫到一半的記錄,下意識將手伸向電燈開關;黑暗亦在同時發現了他的企圖,低低一笑。
 
「你不需要光,魔比斯。」
他起身,循著回聲的指引走進黑暗,赤裸的腳踩過地板上的粉塵,那幾秒鐘幾乎是無聲的。
 
「專心尋求,就必尋見。」
話音迴盪在不算大的空間裡,魔比斯停在距離玻璃房間尚有一步的地方。方才那些話語的主人蜷縮著纖長的身子,一對帶著淺棕色的綠色眼睛從指縫間探出,緊緊盯著他。那是他的黑暗,他的飢渴,他的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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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比斯是記得每一個「麥洛」的。
 
第一個「麥洛」大他三歲,比他更早住進療養院,也比他更早離開;第二個「麥洛」很會畫圖,也很喜歡說笑話;第三個「麥洛」會摘一些白色的野花送他跟護士;第四個「麥洛」來沒幾個月就離開了。
 
而盧西恩,他的「麥洛」,至今還活著,跟他一起活著。
 
他至今仍沒想透自己在最後一刻決定把毒藥換成異丙醇的原因,明明殺了盧西恩再自殺的計畫對他們、對這個世界都是更簡單、更負責任的選擇。
 
但看著盧西恩——他的麥洛——陷入昏迷狀態而緊閉的眼睛,他仍舊感覺到深沈的愧疚,他應該要是那個拯救他們的人,他們應該要比肩而行、以寡敵眾。
 
「變溫之後很難吃的。」他瞧了一眼被放在門邊,動也沒動過位置的淺藍色血袋。紐約大戰後,魔比斯一度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直到他在盧西恩的公寓中找到一本記著美國境內安全屋地點的筆記本,到了還發現這傢伙連人頭帳戶都準備齊全了,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摯友會選擇逃亡,並逃到這個靠近沙漠的不毛之地。
黑髮醫生張羅了幾天,便又把簡單的住所改建成有著充分血袋存貨與一間玻璃房間的臨時實驗室。唯一的問題是玻璃並不是防彈的,他起先還很擔心自己又得跟醒來的盧西恩再打一架,誰知道英國人醒來後毫無反抗的意思。
 
「本來就很難吃。」或該說他根本沒有想繼續活下去的意思。
「是,我們都知道那是失敗品。」
 
盧西恩的位置又發出悉悉窣窣的聲音,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聲。接著他便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即便隔著玻璃,他彷彿還是能感覺到盧西恩的呼吸打在臉上的搔癢感。「你還是應該收下諾貝爾獎。」
 
「得了吧,你也不是真的在乎。」
「但我在乎你。」
 
兩個人的身影在玻璃反射中重疊,盧西恩的臉頰明顯因為太久沒進食而略為凹陷,臉色也變得蒼白,眼珠爬滿血絲。但他依舊站的挺直,理直氣壯的好像被囚禁的是魔比斯。

2021年12月4日 星期六

布魯斯韋恩x拿破崙蘇洛《All Too Well》

源自於先前出本過的拉郎 AU 跟泰泰的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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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歲應該要無憂無慮才對吧?

 就在一個小時前,有個他也不知道名字的人這麼對他說著,手裡的紅酒灑了幾滴出來,滴在地上就跟鮮血一樣刺眼。

 拿破崙蘇洛在過了十二點後將會正式踏入二十一歲,理應照著那個人說的大肆慶祝,把自己投身進各種氣氛遊戲和酒精當中,而不是獨自在陽台上讓冷風吹過他的脖頸,暗暗期待某個不會出現的人找上門。

 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日子更是冷的刺骨,他第一次被他操到高潮後從床上看向窗外,那年的第一場雪就像玻璃球裡的亮片,細碎且閃閃發光。另一個人把保險套扔進垃圾桶後也靠著他躺了下來,兩個赤裸的身軀緊緊相貼,他第一次在寒冬中真正的從另一個陌生人身上汲取到溫暖。

 布魯斯起先大概只是把他視作一夜情對象吧,他想,或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秘密。脫衣服前也不曾多過問他的名字、年紀或是過去的事,一直到發現兩人相差了近十歲的事實時還說拿破崙肯定是在開玩笑。可惜那時的他還沒學會如何在正確的時機說出對的笑話,不然他或許就會給出截然不同的回覆。

 

 但那也沒有影響他們,或說那也沒有影響布魯斯——畢竟這段關係的主導權從不在他的手上。他也不在乎,因為他真的喜歡布魯斯。

 他喜歡眼角處被時間刻劃出的淺淺皺紋,喜歡總是刻薄但不曾對他說過謊話的薄唇,喜歡被握住手時指尖薄薄的繭劃過他的手心,喜歡每一次接吻後總會沾染上男人的古龍水味道。

 布魯斯還會在某個平常日的下午開著敞篷車帶他從生活中逃走,車子一路朝向不知名的城鎮開去,初秋的風掠過兩人的髮梢,甫剛轉黃的葉子記錄他們踏過的痕跡。他在一個十字路口沒忍住因為另一人沒認得路而大笑的衝動,電台播放的音樂蓋過了太大聲的心跳,而那個人就只是凝視著他,用鮮少人知曉的溫柔穩穩地接住了他的所有,會被人稱作愛情的魔法或許就是在那一刻對他們下了咒。

 拿破崙已經不記得他們那天最後到底停在哪個小鎮,反正那裡沒人認出他們,且鎮上的肉丸好吃得不可思議。他們一邊說著不著邊的笑話一邊用番茄肉醬抹了對方滿臉都是,布魯斯還被他逼著唱了一首老歌,差點沒因此挨了揍。結帳時,拿破崙看上一旁賣的水晶球吊飾,買了便隨手掛在後照鏡上,雖然同樣被嫌棄的一文不值,他還是不準男人將之取下。

 

 身後的派對依舊進行著,歡快的鼓點砸進他的耳朵裡,但其實他也不知道這裡是不是布魯斯跟他說的地點,亦或是他走錯了地方。不過也無所謂了,現在也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到底進了誰的派對都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們剛勾搭上彼此沒多久他正巧滿了十八歲,得知這件事情後,布魯斯為他舉辦了類似的慶生派對。被人在乎、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覺很好,那時的拿破崙心想自己一輩子都牢牢記住當下的感動與驚喜;布魯斯摟過他的肩頭,在眾人面前親了親他的額角,接著便鼓勵少年盡情享受這唯一一次的十八歲,不要留下任何遺憾。

 他放肆享受著他的寵愛,而他也仰賴他的年輕氣盛。那樣也就好了,只是拿破崙在最開始的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或許十歲的差距真的有點大,布魯斯從不會因此說什麼,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直到男人背對著他把方才綑著他的繩子收在床頭櫃裡,不經意的坦承那次的派對只是個幌子,最主要是布魯斯需要藉口和那些人——多半是即將接管家族事業的企業家——見面;偉大如他,甚至還真的在那個夜晚談成了一樁生意。

 還沒從性事中回過神的拿破崙一時間也語塞了。以他的角度當然是替布魯斯感到開心,他從一開始就不敢相信韋恩企業的總裁會真的為了討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鬼歡心而大張旗鼓準備驚喜,這段關係本就是相互利用、向對方索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只不過他沒想到布魯斯會如此坦白。於是乎他把握了那個提高自己價值的機會,自告奮勇的問著能否有他可以做的,布魯斯回頭望向他的那一刻,那雙琥珀色,彷彿沒有盡頭的眼眸終於有了波瀾。

 

 隨後的時間裡,他們的關係就像找到唯一火光的飛蛾,開始朝向不可預期的方向狂奔。改變他們的事件與衣物四散在大宅房間裡的地板上,菸草燃燒後的刺鼻味形成泥濘般的沼,他先是說出被埋葬在堪薩斯墓園的過去,他也坦白了大企業中不得不做的骯髒事。布魯斯很少喝醉,但他那天甚至在喝完半瓶威士忌之後,緩緩道出那個被高譚犯罪巷改變的夜晚,他的親吻充滿了比咖啡更濃厚的苦澀,拿破崙只能逼著自己去習慣。

 他們用呻吟拼湊出彼此的人生,每一次碰觸都引起劇烈的顫抖,粗暴的疼痛卻讓人感覺很好,而在高潮之後,這首變奏曲嘎然停止。遙遠的天際處露出淡淡的魚肚白,他躺在他懷裡,身上多了一些新的、只屬於彼此的痕跡,下了整晚的雪也終於停了,兩個人的心跳在時鐘的滴答聲中漸漸趨於一致,男人低聲描繪著關於未來的想像,而男孩的心底逕自許下了一個直到永遠的誓言。

 只是每當所有人詢問他們之間的關係,試圖一探究竟是誰能拿下黃金單身漢的心,布魯斯,噢那個自負的、神秘的、冷酷的布魯斯韋恩卻從不說明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他甚至不會提起他的名字。

 神秘,他反覆咀嚼這兩個字,不如說他癡迷於這兩個字,在舌尖滾動的感覺就像是布魯斯韋恩。他是無數矛盾統一調和後的結果,他的感情亦是漂浮的、善變的;而拿破崙只被允許當一個旁觀者,一個靜靜被圈養在大宅裡的鬼魂。他無法辨別床笫之間溫存的唇齒何為真實,對於年輕的他來說都太過遙遠,他只是單純的認為布魯斯想保護他,用這種矛盾的、令人困惑的微妙方式,所以他也願意用一切心力保全他們。

 故事看似到了幸福美滿的結局,天真的農村男孩就這樣與這個不苟言笑的老王子湊合著過日子,想著無論世界如何變化,他都會一直在他身邊。

 

 但短暫的假象騙得了所有人卻騙不了時間,不然現在的他也不會掐著喝空的威士忌杯在酒店高樓這樣發呆。自己的人生至今也不算真的平淡無奇,值得被徹底淡忘的日子並不多。但這樣的片段像溺水之人在他的記憶中做最後掙扎,冷不防蹭得他渾身打顫。他總在想,他總是在那雙藏在虛無中的眼睛一遍遍掃過他的時候一遍遍地想:那是什麼呢?困惑嗎?還是困擾?——又或許什麼都不是,什麼也沒有。

 起初只是一點微小的,幾乎覺察不到的東西,像是衣服上沒清掉的線頭,被風吹過來的一絲味道。不,還要少,興許只是一點香味的預感罷了。

 稀鬆平常的夜晚,威士忌和香菸讓視線模糊,布魯斯、拿破崙,還有幾個年輕股東圍著賭桌仔細想著下一步。重節拍的音樂過於吵雜,他把玩著小小的籌碼,隨即又與一個黑髮綠眼的男人對上眼。他很快就移開視線,那個人打從他們踏入這個房間就沒有掩飾對他的興趣,灼熱的視線讓那時的拿破崙不知道如何應對。過度專心在撲克牌上的布魯斯似乎沒有發現異狀,逕自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一根煙,然後駕輕就熟的伸到他面前等著。小小的火光把他們的距離、布魯斯銳利的側臉照亮,少年感覺到有些燥熱,不確定是因為眾人的目光,亦或是布魯斯遺留在他鼻尖的香水味。

 拿破崙下意識地低下視線,在對方琥珀色的眼睛漫不經心瞥向他的時候微笑著接過那隻菸,每一次吐息就彷彿是無聲的諭示,但他那時沒看清。

 接下來這個諭示越來越無處不在,越來越清晰,拿破崙也嘗試過其他關係——當然是在布魯斯不知情的狀況下——或溫情似水,或妖冶豔麗。他學習男人曾做的,用盡一切方式疼愛那些出現在面前的男女,將足以迷倒眾生的魅力頃注一人,像園丁那樣細心栽培著這些感情,可他們離開了,一個又一個。離開時眼裡愛的餘燼還在,可那些人卻都不願回頭看看他。

 而布魯斯依舊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哭,看著他認真的痛苦,那個巨大的黑影依舊壟罩著少年。

 直到後來有一次,他有點明白了。

 

 那原是個會被他遺忘的日子,韋恩企業終於與城裡的法爾康尼家族講和,但一切都是那麼制式化:酒會、寒暄,幾個西裝筆挺的混帳意圖靠著貶低他獲得成就感,幾個明艷的女人以為貼近他就能獲得好處。而差幾個月就滿二十歲的拿破崙已經懂得如何圓滑地拉開距離,不著痕跡的拒絕、甚至是讓那些不自量力的傢伙碰一鼻子灰。

 男人只有一開始跟他在一起,接著在他沒注意時消失了。再看見布魯斯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女人。

 起初他沒在意,拿破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把身體的重量壓在吧台桌上,也許只是有點累,最近幾個月他真的是忙於新的合作案、讀書會和期中考。手裡布魯斯替他叫的可樂已經不冰了,少年垂著眼思考那些還沒做完的事情,人群說話的聲音從遠處漸漸聚集成一陣轟隆巨響,最後在他腦袋裡炸開,然後男人低沉、令人安心的聲音響起。

 他要結婚了,這是拿破崙關於那晚的最後記憶,因為那之後,有人替他按下了世界的靜音鍵,女人的嘴巴動了動,布魯斯的嘴巴也動了,但他只記得那句話,以及深不見底的琥珀眼睛染上了有些熟悉的柔情。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往下一沉,是非常莫名的情緒,還有點可笑。抬頭抿了一口可樂,拿破崙將自己被藏在氣泡之中,然後甜蜜的笑著,那我就祝你們幸福了。

 痛真的不需要多複雜的驅動,只是一個不超過一秒的眼神交會而已。

 

 一切結束後,拿破崙逃似的離開那間飯店,字面意義上的,甚至沒等布魯斯的便車。幾近半夜的高壇市依然醒著,俗艷的霓虹燈讓他想閉上眼睛,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布魯斯值得這份幸福,這份他給不起的幸福,但過往的回憶猛地攫住他,無形的手掐住喉嚨,他無法喘息,他想要喘息。跑累了就癱坐在路邊,拿破崙無法控制自己激烈震顫,唇齒間甚至有了一絲血腥的氣息,如父親離世的那天,如死亡一樣確切的,無處可逃的徵兆。

 他把頭埋進雙腳之間,渾身僵硬大腦空白,像被蹂躪過的紙團拋棄在角落。世界上大概有一百萬種、甚至一千萬種方式獲得幸福,獲得想要一切的方法,唯獨這個人,會將拿破崙逼上絕路,痛不欲生。然後他抬頭,看見兩人在昏黃的街燈下拉著手轉圈,隨著不存在的音符起舞的幻影出現在轉角。

 距離只消一通電話就能縮近,手中的黑色方塊是溺水者的浮木。他佯裝無事的尋找今夜的落腳處,偽裝後的聲音沒人識破,另一頭接起電話的人只在乎這一夜能換到什麼,但頭頂缺一角的月亮肯定看穿了他。

 

 之後的日子不鹹不淡的繼續了,少年最終回到了陰暗的黃金牢籠,全美國最知名的黃金單身漢最終也沒有結婚,那晚的宣告,那個女人,以及劇烈的情緒波動莫名奇妙就消失了,像沈船漂浮在海面上的零件,也不知道究竟是沉了下去還是消融了,他也沒想要繼續追究。但事情總是這樣的,你把某件東西擱置一陣子,有時候你到壁櫃裡去找別的什麼東西時你便會猛然想起那東西的存在。

 一個下午,天空的藍帶著淺淺的灰,暖陽在幾近入冬的日子中彌足珍貴,他躺在大宅庭園中的大樹下看書,阿福替他準備的茶點只剩碎屑。那個黑影又出現在他面前,拿出一份相當重要的資料,需要親手交給哈維丹特那個檢察官。

 拿破崙沒想多,隨手抽出一看,全是法爾康尼一家逃稅洗錢的證據,不算多,但也足以讓他們與政府周旋好一陣子。你是怎麼拿到手的,他驚覺自己的聲音也可以這麼艱澀喑啞,可男人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享受起深秋陽光烘烤帶來的暖意,鋒利的嘴角漫不經心翹起的角度是那麼恰到好處,接著他突然抬頭對上他的眼睛,仔細閱讀了兩三秒。

 「那女人是法爾康尼家的女兒。」

 隨意又殘忍的坦誠讓一切到這裡形成了完美的圓,他到底還是把大家當成是自己達成目的的棋子,興許從頭到尾都沒發現自己幼稚的賭氣。被驚動的風沙沙吹過樹葉,兩人身上的光點隨之搖擺,吹亂了他看到一半的馬基維利。他應該記得更細節的瑣事,像是布魯斯穿了哪件大衣,像是他又回了什麼話,像是他有沒有就此跟另一個人大吵一架。

 不過什麼都沒有,對於那一天,拿破崙只能簡短說出男人身上的氣味依舊與他們第一天相遇一樣好聞。

 

 事情究竟變好還是變壞,有時連當事人自己都很難辨明。丹特收到資料之後,的確在短短幾天便逼得法爾康尼變成高譚的過街老鼠,沒出布魯斯所料。他一邊幫忙善後,一邊觀察男人如獅子一般冷酷的瞳仁依然小心翼翼地審視開始鬆動的權力版圖,挑選下一個足以成為盤中獵物的標的。

 拿破崙曾經問過下手的理由,性愛的氣味尚未散去,兩人各佔據飯店房間的一端,寫滿數字與秘密的白紙散落一地。年紀稍長的他身著雪白的浴袍翹腳靠在椅背上,啜飲紅酒的樣子就好似正在接受專訪。他又問了一次,提高了音量,情緒也不小心洩漏出來。

 法爾康尼在掏空我們,從入股公司的那天就開始了,布魯斯的模樣依舊,而聲音透著一點無辜,一點委屈,好像真的受害者那樣。這幾年的收益表總會出問題,會計也說不出個原因,非要我去仔細查。

 年輕的他聞言後起身,像恃寵而驕的貓一樣赤著腳踩過一地凌亂,最後在男人跟前停下。你在說謊,拿破崙俯視著那個被他視作養父、情人、模範的人,藍眼睛裡有著前所未見的堅定,你說過你不會對我說謊。

 那雙唇堪堪勾起,獅子終於抬頭看向他,眼底似笑非笑的彷彿被他逗樂了。我比較喜歡沒有把事實說完這種說法,大手撫上他光裸的大腿根部,一路向上,只穿了布魯斯襯衫的他根本擋不住男人色情揉捏臀肉的動作。少年沒忍住呻吟,卻仍站的挺直,那告訴我,別把我當成孩子。

 猛地向前倒,拿破崙沒來得及推拒便陷入布魯斯的懷抱,那個總能讓他放下防備的嗓音在耳邊呢喃,說自己有發現賭局裡不懷好意的雙眼,說自己不希望看見他受到傷害。熱呼呼的鼻息打在肩頭,少年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僅僅沉默的順從了男人這番示弱,並主動伸手擁抱了他。這分明是獵食者的陷阱,獅子嘴邊的血肉尚且溫熱,拿破崙卻在這詭異的情境中發現了純粹的安全感。

 「別走。」

 他印在他唇瓣上的吻帶著鮮明的愛,同時也帶著黏稠的、刻骨的詛咒。

 

 不遠處的天頂傳來煙火爆炸的聲響,將他從萬花筒般的回憶中帶回來。五彩斑斕的光照亮底下彷彿也被陰雨詛咒的城市。拿破崙瞥了眼腕表,才注意到已經過了十二點,他已經正式的又長了一歲。房間裡的狂歡越發誇張,奔放的男女對著彼此笑鬧,地板傳來的振動讓他幾乎也要跳起來,有人發現了他,激動的要他也趕緊進屋裡加入他們。

 他揮揮手,示意自己想再待一下,幾乎沒有任何溫度的手指有些偏執的相互揉搓著,以為這樣就能沾染上一點體溫。落地的玻璃門被唰地拉開,還在嘗試的少年不以為意,直到那個黑影疊加在他的影子上。

 「壽星怎麼一個人吹風?」「抽煙,等等就進去,不勞煩您費心。」

 然後那雙大手包住他的,不比他溫暖的掌心重複他先前的動作。那先許願吧,拿破崙聞言有些不解的抬起眼,依然低著頭的布魯斯看起來很認真,讓我聽聽二十一歲的拿破崙蘇洛真正的心願。

 又一個煙火在天際炸開,聽覺暫時性喪失的幾秒,他下意識開了口,不確定布魯斯究竟聽見多少。而那雙眼睛終於與他對視,直直的看進他靈魂的深處,好似真的聽見了他的請求。

 人始終是沒有權利掌握自己人生的,每個人活著拚命,追逐著那能讓自己安心的事物。而他之所以被輕易掌握,被布魯斯掌握,就是因為他仍有欲求。在萬千日常中戰戰兢兢的逡巡,他無法放下對於一時篤定心安的追求,於是被布魯斯逮個正著。可這份救贖般的心安帶著噬骨的毒,無時無刻消耗他的生命,他渴望他,他需要他,他卻也不能要他。

 「我想自由。」於是,他還是忍不住了。

捍衛戰士 Iceman/Maverick《d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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